推書45|娥蘇拉.勒瑰恩《黑暗的左手》:當世界失去原本的比例
我一直記得小學四年級時,班導師說過的一個故事。 那時候他剛從非洲旅行回來。 課堂上,他興致勃勃地向我們描述非洲草原。那些從未見過的動物、彷彿沒有盡頭的地平線,以及草原上突如其來的雨。 在那裡,雨不是落下來的。 更像是遠方的地平線忽然站起身,朝你走來。 那天下午,光線一寸寸退去。 他們縮在車裡,等待世界重新亮起來。 就在這時,一隻蜘蛛從樹上爬了下來。 按照老師的說法,那已經不像蜘蛛了,更像某種從草原深處短暫經過的異獸。 巨大的腳影落在車頂上,雨聲忽然退到了遠方。 隔著一層濕漉漉的玻璃,他們抬頭望向車頂,那團黑色的身影正安靜地覆蓋著天空的一角。 我早已忘記那堂課後面還說了什麼。 但我一直記得那隻蜘蛛,記得世界忽然失去原本比例的那一刻。 在那之前,我對世界的理解來自課本、電視和家附近的街道。我以為蜘蛛就該是手掌大小,雨就是我所見過的樣子,人們的生活也大致相同。 那個故事第一次讓我意識到,世界並不是依照我的經驗展開的。 有些地方的天空不一樣。 有些地方的人不一樣。 有些地方的尺度甚至大到超出想像。 長大以後,我在人類學裡重新遇見了那隻蜘蛛。 人類學最迷人的地方,不是告訴我遙遠地方的人有多麼奇怪,而是讓我發現,原來自己習以為常的一切,也只是眾多可能性之一。 每一次閱讀民族誌,我都像當年坐在教室裡的小學生。 隔著一層薄薄的玻璃,望向某個陌生而巨大的世界。 當我翻開娥蘇拉.勒瑰恩的《黑暗的左手》,那種感覺又回來了。 只是這一次,從樹上緩緩爬下來的,不是一隻蜘蛛,而是一整個不同的人類世界。 第一次翻開它,我以為自己將讀到一部經典科幻小說。一位來自遙遠星際聯盟伊庫盟的特使,來到冰雪覆蓋的格森(冬星),試圖說服這顆孤立的行星加入人類共同體。 聽起來像外交故事,像政治寓言。 但讀著讀著,我感覺自己更像是在讀一本民族誌。一本關於另一種人類的民族誌。 在冬星上,許多我以為理所當然的事情,都不再理所當然。 人沒有固定的性別。 他們大部分時間既非男性,也非女性。每個月只有短暫的一段時間,身體會朝其中一個方向轉變。一個人生下孩子之後,也可能在未來成為另一個孩子的父親。 他們依然會愛、會恐懼、會嫉妒、會背叛,也會為朋友犧牲生命。 與我們不同的,或許不是人性,而是理解人性的方式。 小說結尾寫道:「來到一個新的世界,遇見新的人類種族。」我想,這也是閱讀《黑暗的左手》最貼切的感受。 剛開始,地球特使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