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書 46|韓星姬《給我40歲的女兒:心理醫師媽媽走過中年之路的38個提醒》:後來她有了孩子,我養了貓
我很喜歡一部老電影《飛進未來》(Big)。
電影裡,十二歲的小男孩喬許迫不及待想長大。
隔天早上醒來,他站在鏡子前,看見一張陌生卻又隱約熟悉的臉。
一夜之間,他變成三十多歲的大人。
彷彿人生被按下快轉鍵。
跳過青春期,跳過成長的陣痛,跳過所有跌跌撞撞的歲月,直接抵達大人的世界。
在朋友的協助下,他住進紐約的公寓,擁有喜歡的工作和美好的愛情。
那幾乎是每個孩子夢想中的未來。
可是在電影結尾,他卻選擇回到那個十二歲的身體裡,回到那些尚未發生的煩惱和挫折之中。
我對那個結局印象深刻。
因為已經是大人的我,始終有些想不明白。
為什麼要回去?
長大不是每個孩子的願望嗎?
好不容易擁有了令人羨慕的生活、事業與愛情,為什麼還要回到那個會迷惘、會跌倒、會受傷的年紀?
後來才慢慢曉得,有些東西不能用跳躍的方式得到。
有些路必須親自走過,有些傷痕只能親自留下。
就像《鬥陣俱樂部》裡的那句話:「你不能到死的時候,身上連一道疤都沒有。」
小時候,我們總以為長大是一條筆直向前的路。
後來才發現,成長更像一條漫長的隧道。
我們帶著夢想、期待和那些深信不疑的未來走進去,以為它們會一路陪著自己。
直到某一天回頭,才發現有些東西已經停留在來時的路上。
不是刻意遺忘。
只是走得太遠了。
而那些沒有繞過的遠路、沒有癒合得那麼漂亮的傷口,以及回頭看來有些傻氣的決定,卻一路陪著我們走到今天。
或許喬許想回去重拾的,並不是童年,而是那些還來不及失去的東西。
前陣子讀《給我40歲的女兒:心理醫師媽媽走過中年之路的38個提醒》,我忽然又想起這部電影。
這本書是表姊推薦給我的。
再過幾年,我們都要四十歲了。
她已婚,有兩個孩子。
我單身,服侍貓主子。
她在體制裡穩定前進,而我則一路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如果把人生比喻成一條河流,我們從同一個源頭出發,卻流進完全不同的方向。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
同樣排行老二,同樣有一個姐姐和兩個弟弟。
小時候,大人總喜歡把表兄弟姊妹放在一起比較。
但對我來說,她更像朋友,甚至是在一些時候,比我還了解自己的人。
那時候還沒有什麼人生規劃。
暑假的下午很長,長得像永遠不會結束。
電風扇慢慢轉動,電視播著不知道重播第幾次的卡通。
窗外的蟬聲從白天一路叫到黃昏。
我們討論未來,討論長大以後要做什麼。
我們以為時間很多,多到足夠實現所有的願望、成為任何想成為的人。
後來才知道不是。
人生真正困難的地方不在於努力,而是在一次又一次的選擇裡,慢慢放棄其他可能。
她一直都很聰明,而且是一種冷靜的聰明。
不是告訴你該怎麼做,而是比你更早看清事情會變成什麼樣子。
三十歲那年,我決定去單車環島。
出發前,我拿著行程表興奮地跟大家分享:「你們看,每一站都有休息時間耶。」
只有她很認真地看著我說:「可是你是新手,有沒有可能別人都休息完了,你才剛到?」
我心想,哪有這麼誇張。
結果後來完全被她說中。
每天騎得氣喘吁吁。
常常別人已經坐下來喝飲料、聊天、拍照,我才滿頭大汗地抵達休息站。
那趟環島之後,我才明白有些事不是看地圖就能理解,有些路真的要騎過去才知道。
人生也是如此。
每個人在做出選擇的時候,真的都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嗎?
我以為我知道。
她大概也以為她知道。
可是仔細想想,我們都不是先知。
很多事情,都是做了之後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要的。
長大其實不是調整舊的選擇,而是做出新的選擇。
而有些路,一旦走過,就再也沒有辦法回頭修改答案。
現在回頭想想,
她像是在我人生許多岔路口旁邊的人。
不見得替我做決定,卻總是提醒我,前面可能有坡。
我往往要真的騎上去之後,才承認那真的是坡。
後來她一路念書、考上公務員、結婚、生子,擁有自己的家庭。
而我總是在轉彎之後,才看見下一段路。
換工作、換方向、重新開始,走過許多原本沒有預料到的岔路。
有時候,下班開車回家的路上,等紅燈的空檔,我會開始幻想,如果這世界真的存在平行宇宙,會不會有另一個我。
在某個下班後的傍晚,開著休旅車回家。
後座坐著孩子,副駕駛座放著剛買好的晚餐。
而另一個她,可能正獨自走進一間書店,買一本小說,回家餵貓,就著一杯威士忌讀到深夜。
人生有趣的地方,或許就在這裡:
我們永遠無法知道,那個沒有被自己活出來的人,後來過得好不好。
我曾在書上讀到一句話:
「人生遍地是際遇。在平凡的日常裡,我們與無數人擦身而過,卻永遠不會相遇。」
如果人生是一場漫長的旅行,有些人只是同行一站,而有些人會陪你走上數十年。
我們的人生後來長成不同模樣,卻共享著同一段童年、同一段青春,以及看著彼此長大的記憶。
表姊婚宴那天,我人在菲律賓,參加公司的員工旅遊。
餐廳冷氣開得很強,玻璃窗外是熱帶午後過於明亮的陽光。
桌上的菜一道一道送上來。
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討論晚上要去哪裡續攤。
冰塊碰撞杯緣的聲音不時傳來。
我坐在那裡,握著手機,遲遲沒有動筷。
一直在想,要傳什麼給她。
想告訴她,一轉眼竟然已經走到這裡。
想告訴她,我很替她開心。
那些文字在手機螢幕裡出現又消失。
打了又刪。
刪了又打。
最後什麼也沒送出去。
人生有些遺憾很奇怪。
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不是錯過飛機,不是告白失敗,而是一句本來想說的話,後來沒有說。
它就一直留在那裡。
像衣櫃深處掛著的一件舊外套。
平常不會想起,可是從來沒有丟掉。
多年後,
她跟我敲碗這本《給我40歲的女兒》的推薦文。
我坐在書桌前翻開第一頁,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彷彿那封多年前沒有寄出的訊息,繞了很長一段路,又回到了我面前。
當你把球拋出去,球看似飛向遠方,其實它已經在某個遙遠的地方,預備著歸返。
有些話是如此。
有些感謝也是如此。
而有些問題,總要過了很多年才會明白。
讀到這段話時,我在那一頁停留了很久:
「當我們承認自己的極限,重新調整夢想,如實看待美麗與醜陋共存的世界時,才有辦法不被現實打擊,按照自己的想法活下去,這就是夢想成真的真諦。」
三十歲後半,夢想與現實正面相撞,那些曾經相信的夢想、曾經以為一定會抵達的地方,都開始接受現實的檢驗。
我們開始了解自己的天賦,也知道自己的極限。
那是一種幻滅,卻也讓人漸漸明白,成熟不是終於變成理想中的大人,而是接受理想與現實之間始終存在距離。
書中也引用榮格的話:「人到了中年,開始回頭看。」
不是向前看,而是回頭看。
看看自己還剩下什麼,看看長大過程裡,究竟犧牲了什麼。
年輕時總以為人生是取得。
取得成績、取得工作、取得愛情。
後來才發現,人生其實更像修剪。
放下別人的期待,放下不適合自己的劇本,放下那個一定要成功的自己。
成長,也許就是為自己找到合適的衣服。
不是穿上別人羨慕的那件,而是接受自己的尺寸、接受自己的人生。
《給我40歲的女兒》談的或許是四十歲。
但我讀到的,其實是人生沒有正確答案。
而這件事,反而令人安心。
有了年紀後才發現,人們之所以彼此靠近,未必是經歷了相同的人生,而是因為相似的情感。
雖然面對著各自不同的生活,其實都在承受著越來越繁複的人生重量。
她有她的責任,我有我的迷惘。有人煩惱婚姻,有人煩惱工作,有人煩惱孩子,有人煩惱未來。
重量不同,但沒有人真正輕鬆。
據說在印地安人和阿拉斯加原住民的創世神話中,渡鴉是世界的創造者。
最初,牠創造了一個沒有痛苦和醜陋的世界。
後來,渡鴉對完美感到厭倦,親手為世界留下了缺陷。
人類也是渡鴉創造的不完美造物之一。所以我們會猶豫、會後悔,也會在多年之後,忽然想起一封沒有寄出的訊息。
但正因如此,我們才有自己的故事。
時間看似把我們推向中年,
其實只是把仰望遠方的目光,慢慢轉向身邊的人事物。
從迷戀轉瞬即逝的燦爛,到珍惜日復一日的尋常。
我們終於開始看見,那些曾經忽略的小事,以及那些陪伴自己走了很久的人。
這本書讓我想起電影,想起那封沒發出去的簡訊,也想起那些一路走來的我們。
後來我終於明白。
喬許之所以選擇回去,不是因為長大不好,而是因為成長本身就有意義。
那些失去的、得到的、錯過的與留下的東西,都是生命的一部分。
我們無法活成所有版本的自己。
但自己的這一個版本,也已經足夠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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