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書 47|北村薰《空中飛馬》:推理、落語、我的倒影,圍繞著書的冒險

《空中飛馬》來到我面前的時候,我的大學生活已經過了一半。

每天抱著幾本課本和小說在校園裡遊蕩,踩著上課鐘聲進教室,踩著下課鐘聲離開,像一顆剛被推上軌道卻還不知道終點在哪裡的小石頭。

那段時光像被雨水浸過的照片,輪廓早已暈開,唯有某個下雨的午後帶著別樣的色彩。

那天下午,雲層壓得很低。

雨水沿著教學大樓外牆流進排水溝,把整片校園洗成灰白色。我快步穿過廣場,褲腳濕了一半,好不容易走到教室門口,才知道老師臨時停課。

走廊上零零散散站著幾位不認識的同學。聽見停課的消息後,大家只是各自低頭看了看時間。多出來的一個下午突然落到手裡,像撿到一枚不知道該怎麼花掉的硬幣。

我幾乎沒有多想,便轉身朝圖書館的方向走去。

那時候圖書館是我最常待的地方。課與課之間的空檔會去,不知道該做什麼的下午也會去。有時只是找個位置坐下來翻書,有時則漫無目的地在書架之間閒晃。

如果說大學時期有什麼事情真正塑造了後來的自己,大概就是那段時間的閱讀。

那時候的我對未來沒有太多明確想像,卻對世界懷抱著近乎貪婪的好奇。一本書讀完,總覺得後面還有另一本;認識一個作家,又想知道他喜歡哪些作家;書裡出現一個陌生名字,便忍不住跑去書架深處,看看那個名字還留下過什麼。

《空中飛馬》便是在那樣的時候來到我面前。

直到很多年後,我才發現,《空中飛馬》或許不是我最喜歡的推理小說,卻是對後來的我影響最深的一本小說。


我記得翻開第一篇故事時,忍不住愣了一下。

故事也是從雨天開始的。

主角「我」走向文學院大樓,從告示板上得知停課的消息。原本安排好的課程忽然消失,一個意料之外的下午落到了手裡。

像某種奇妙的巧合。

書外的我剛離開停課的教室。

書裡的「我」剛站在停課的告示前。

同樣的雨天、同樣突然空下來的時間、同樣對未來毫無頭緒。

我坐在窗邊讀著「我」的故事,不知道從那一頁開始,我會沿著她留下的痕跡,在書頁之間走上很長一段路。


「我」是個喜歡閱讀的大學生。

她總是在書本與日常之間穿梭。無論生活多忙,睡前總要讀上幾頁書。

那時候的我也是如此。別人在討論未來的工作、研究所或證照考試時,我想的卻是下一本書要讀什麼。

《空中飛馬》像一條岔出去的小路。

我沿著那條路一路走下去。

宮部美幸、京極夏彥、橫溝正史、島田莊司、東野圭吾、湊佳苗……原本只是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後來卻走進了一整排書架。

而那排書架的後面,似乎永遠還有另一排書架。


而另一方面,我也因為《空中飛馬》認識了落語。

第一次知道,原來有人只要端坐下來,便能把身前一方榻榻米變成整個世界,只憑一段故事,便能讓台下的人又哭又笑。

小說裡的故事常常從極小的地方開始。可能是茶杯旁留下的一圈水痕,可能是糖罐裡被仔細抹平的砂糖,又或者,是某個人說到一半忽然停下來的沉默。

旁人早已忘記的事情,主角卻會因此停下腳步。然後帶著那個小小的疑問,走進落語家圓紫大師的故事裡。

一個發生在現代東京的故事,慢慢與另一個來自江戶時代的故事互相呼應。

幾百年的時間像被輕輕摺疊起來。

現代人的迷惘,寫在那些舊時代的故事裡。

現代人的嫉妒,也在漫長歲月裡留下倒影。

那些以為只有自己才懂的心情,原來早就在別人的故事裡留下了痕跡。

那時候的我或許還說不清楚自己究竟喜歡的是什麼。只是隱約覺得,那些故事能穿越很長很長的時間,準確地碰觸人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直到今天,我依然覺得這是一門近乎神奇的技藝。

而《空中飛馬》,則是帶我走進那個世界的入口。


有些落語,笑著笑著,忽然就讓人沉默下來。

《百人光頭》便是其中之一。

故事內容其實有些荒謬。

一群男人結伴到大山參拜。路上喝酒、胡鬧,鬧得不可開交。

其中的熊五郎被同伴剃成了光頭。

氣急敗壞的他搶先趕回家,騙大家說船翻了,同伴的人全都死了。

妻子們信以為真,紛紛削髮為尼,替丈夫祈福。

等那些男人平安回到家時,迎接他們的竟是一群光頭妻子。

第一次讀到這個故事時,我和大多數人一樣,把重點放在熊五郎身上,覺得他這個玩笑開得有點大。

後來重讀,目光停留的卻不再是熊五郎,而是那些妻子。

很多時候傷人的不是惡意,而是真心。

因為認真相信,所以受傷。

因為認真愛著,所以痛苦。

後來圓紫大師談起這個段子。他說:「故事裡的妻子因為那種莫名其妙的原因剃掉女人視如生命的頭髮,我對那些女人有一份情感。否則,我沒辦法表演那個段子。」接著又說,《百人光頭》的真髓其實不在於評論誰對誰錯,而是把那些荒唐得近乎莫名其妙的事情一路講到最後。

他明明知道這個故事不需要解釋,卻始終沒有忘記那些女人。

那一刻忽然明白,圓紫大師和別人看的不是同一個故事。

別人看到笑話。他看到人。

別人看到荒謬。他看到情感。

也許正因如此,那個本來有些荒謬的故事,最後留下來的反而是一種溫柔。

所以這一次,我記住的也不再是那個惡作劇的熊五郎,而是那些認真愛著、認真相信的人。


圓紫大師總是如此。

他不像推理小說中常見的名偵探,更像一個願意傾聽的成熟朋友。

總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端起茶杯,聽人把故事慢慢說完。

然後從一句話、一個表情、一個微不足道的細節裡,看見別人忽略的東西。


當我時隔多年再次翻開《空中飛馬》,最先從書頁裡走出來的,不是謎底,是站在收音機旁的少年。

聽著廣播裡傳來天才少女的演奏,旁邊的大人們讚嘆不已。

只有他忽然站起來,把收音機關掉。

他偷偷告訴我,自己感到一種幾乎窒息的不安。

不知道自己將成為什麼樣的人,焦躁得想跺腳。

聽見這句話的瞬間,我想起大學時代那些待在圖書館裡的黃昏。窗外天色慢慢變暗,館員推著書車經過,遠處有人收拾背包準備回家,

而自己依然坐在書堆之間,看著那些尚未決定的未來,像站在月台中央的人,看著列車來來去去,不知道該搭上哪一班。

原來有些焦躁並不屬於某個年齡。它只是換了不同的臉孔,一次又一次回到人們身邊。


往後的人生裡,我認識更多人,看見更多事情的另一面。

有些人在會議桌前總是面帶笑容,卻長年背著家庭債務;有些人談吐風趣,回到家卻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自己的人生;有些人從來沒有放棄努力,但命運沒有因此善待他們。

那些時候,我會想到《空中飛馬》裡那個被母親遺棄的孩子。

「我」看著他,想起一些比指尖還小的小鳥,喘著氣努力飛行。

有些並不是飛得不夠高,只是出生時就遇上了逆風。

正如宮部美幸所說:「星與星的空隙間,有任何光都照不進去的黑暗。」

他們一生都在穿越那樣的黑暗。


然而,《空中飛馬》讓我覺得,即使是那樣的黑暗裡,也依然有什麼在微微發亮。


「我」無論多晚,睡前都會翻開一本書。哪怕只看一頁也好。

然後熄燈。

對著黑暗裡不知名的神明輕聲說:「神啊,我今天也讀到書了。」

讀到這樣的畫面,像回到小時候家裡那間書房,從書局、書展和學校訂購的書,一本疊一本,安靜地環繞著我。

當時讀著《快樂王子》、《醜小鴨》,在意的是王子最後是否得到幸福,醜小鴨是否變成天鵝。

長大後發覺,有些童話說的是夢想,有些說的是孤獨,有些說的是算計、犧牲與離別。那些沒有明說的現實,其實一直藏在故事裡。

《空中飛馬》給我的感覺也是如此。

它很少直接談論痛苦。總是隔著一個故事,隔著一段落語,隔著幾百年的時光。

直到某個瞬間,你忽然看見收音機旁焦躁的少年、被母親遺棄的孩子,或是《百人光頭》裡剃髮為尼的妻子。像童話裡輕輕飄起的泡沫,在觸碰的瞬間破裂,於是看見了裡面的現實。


《空中飛馬》留給我的,不只是閱讀與落語。

在後續作品裡,「我」一步步走向出版編輯的道路。

那時候我第一次發現,自己不只喜歡閱讀,也開始好奇一本書如何誕生。


有一次,圓紫大師談起自己的工作。

明明面對的是滿場聽眾,他卻說:「不。我的對象是一個人。年輕時的自己。滿懷單純期待,仔細聆聽每場落語的自己。」

我愣了一下。腦海裡忽然浮現那個總待在書房裡的孩子。

家人坐在客廳看電視、聊天。

他總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手裡有時是故事書,有時是小說,有時是散文集,有時是百科全書,有時只是對封面愛不釋手。

他只是單純地喜歡閱讀。

僅此而已。


很多年過去,我慢慢發現,自己寫下的文字,其實都在回到那個孩子身邊。

陽光慢慢移過地板。

他仍低著頭,一頁一頁地翻著書。

想知道下一頁有什麼。

再下一頁又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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