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書 43｜漫畫《路邊的藤井》：你的人生裡，也有那種會突然想起來的人嗎？

我其實不是什麼很會記東西的人。很多應該要記得的事情，後來都忘了。
學生時代的考試內容、課本、誰跟誰在一起過，全部忘得差不多了。
但偏偏有些根本不重要的畫面，會莫名其妙卡在腦袋裡。
直到現在還在。
大學有一年暑假，我去大賣場打過一份只有兩天的工，穿著幼幼台的 YOYOMAN 玩偶裝。
對，就是那種你在遠處看到會覺得很可愛，但實際穿進去大概五分鐘就想退出人生的那種東西。
工作內容很單純：發傳單、跟小朋友擊掌，被帶上台跳舞，通常是我根本記不起來動作的舞。
音樂很吵，人很多，大家都很開心。只有玩偶裡的人在流汗。
那兩天，其實沒發生什麼值得寫進人生履歷的事。
沒有戀愛，沒有頓悟。
沒有什麼「啊，這改變了我一生」的瞬間。
就是打工而已。
但我記得一個畫面。
而且記得很清楚。
清楚到有時候我會懷疑，是不是後來的自己幫它加了濾鏡。
那是在第二天的傍晚，大家在等便當。
我跟同事站在外頭吹風。
是個女生，年紀應該跟我差不多，因為這份打工才認識，幾乎沒說過什麼話。
沒問名字，也沒加聯絡方式，甚至連「之後會不會再見」這種事都沒有想過。
然後，她突然開始唱歌。
沒有任何鋪陳，就那樣唱了起來。
我還記得當下的第一個想法，不是「好聽」，也不是「奇怪」。
而是「喔，她居然會在這種地方唱歌。」
唱完之後，她開始講她的夢想。
是認真的那種。不是開玩笑。
但問題來了。
我現在完全想不起來她講了什麼。
真的。
一句都不記得。
歌忘了。
夢想忘了。
連她長怎樣都只剩下一點模糊的影子。
但畫面還在。
風的溫度還記得。天空的顏色還記得。
她站在哪裡、我站在哪裡，也都還記得。
兩天後，打工結束。
我們回到各自的人生。
沒有告別。
沒有之後。
就這樣。
照理說，這種事情應該早就被洗掉了。
畢竟後來的人生，發生了那麼多更重要的事。
但沒有。
我偶爾還是會想起那個畫面。
而且都是在很奇怪的時候，例如等紅綠燈的時候、洗澡洗到一半，或者聽到某段音樂的時候。
後來我才慢慢發現，原來我人生裡，有不少這樣的人。
沒有名字，沒有後續，甚至沒有真正「認識」。
但在某一小段時間裡，我們剛好在一起。
講了一點話，或者什麼都沒講。
然後就分開了。
如果硬要定義，這些人好像不是朋友。
但如果完全當作陌生人，好像又說不過去。
直到我看到漫畫《路邊的藤井》裡的一句話：
「有些人只見過一面，我也不知道對方的聯絡方式，但我至今仍然想把對方當作朋友。」
我覺得好像就是這樣。
有些關係，不需要維持，也不需要延續。
它存在的方式，就是短短那一下。
但那一下，會留很久。
看著藤井，我又想到那頭發出 52 赫茲頻率的鯨魚。
牠一直在海裡發聲，卻沒有其他同類能接收到，沒有被用同樣的頻率回應，因此被稱為「世界上最孤單的鯨魚」。
我覺得藤井有點像那樣。
不是沒有在發聲。
只是，很少有人用同樣的方式回應。
他看起來，就是那種很普通的人。
年過四十，單身，非正式員工，長相一般，沒什麼表情，不太說話，也沒什麼存在感。
大部分人提到他的時候，語氣都很隨便，好像這個人，本來就在背景裡。
他自己，看起來並不在意。
但他的生活，其實滿完整的。
租的套房牆上掛著自己畫的水彩，桌上有拼到一半的拼圖，盤子是自己燒的，假日會去二手市集逛，慢慢找自己喜歡的東西。
同事田中第一次去他家的時候，站著看了一圈，看著那些日常中一點一點堆積起來的痕跡，說：
「你的生活，好像過得滿有趣的。」
藤井愣了一下，笑了笑，說很少有人這樣說他。
田中原本以為，藤井那種人，就是把人生過小了。
後來才發現，有可能是自己沒有過過那樣的生活，才會覺得不管看什麼都一樣無聊。
好像站在世界的中央，卻失去感受世界的能力。
這個發現沒有很戲劇化，沒有一個明確的「啊我懂了」。
只是回去之後，有些原本很理所當然的判斷，開始有點不確定。
另一位同事石川也是。
她說，跟藤井在一起的時候，感覺自己好像變成了更好的人，開始相信自己可以做個更好的人。
漫畫裡有很多不同的人，從各自的位置看見藤井。
有咖啡廳的店員、按摩店的技師、公園裡的小孩，還有在二手市場擺攤的人。
還有一些，只是剛好經過的人。
藤井很少解釋自己，也不去想，別人是不是一定要懂他。
有人跟他說，多笑一點比較好，比較容易相處，也比較討人喜歡。
他想了一下，說他不想要強迫自己討人喜歡。
他不太會主動迎合別人，但你很少看到他否定誰。
他多半是自己一個人行動，做自己有興趣的事。
但他沒有討厭人群，他其實很喜歡人多的地方。
他喜歡看一大群人聚在一起的樣子，看他們共享同一種感動。
更喜歡的是，那個瞬間結束之後，人慢慢散掉，走回各自的方向，消失在城市裡。
他覺得那樣很好。
共有的感動很短，各自的生活很長。
我有時會想，人在長大的過程裡，會慢慢換掉一些東西，變成比較能在這個世界活下去的樣子。
但藤井好像沒有全部換掉。
看這部漫畫時，我有一種很熟悉的感覺。
不是因為藤井。
而是因為我想起那些人。
那些在我生命中沒有留下名字的人。
那些沒有聯繫的人。
那些以為不會再想起來的人。
原來不是他們沒有故事，只是我沒有看見，也沒有把它當作一件會留下來的事。
曾經有一個人，以某種方式，出現在我的生命裡。
也許不長，也許不完美。
但足夠，在某個時候，被想起來。
《路邊的藤井》目前單行本在台灣發行到第 4 集。
我很喜歡其中一幕。
是藤井國中搬家之前，和小學就認識的朋友成田，一起到頂樓聊天。
他說，在很久以前，地球剛形成的時候，
月亮其實離我們更近。
近很多。
看起來，差不多是現在的 15 倍大。
成田說，
如果是這樣的話，
總有一天，月亮也會離地球越來越遠吧。
藤井想了一下，
他說：
就算變得很遠，
月亮還是會在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