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記得小學四年級時,班導師說過的一個故事。
那時候他剛從非洲旅行回來。
課堂上,他興致勃勃地向我們描述非洲草原。那些從未見過的動物、彷彿沒有盡頭的地平線,以及草原上突如其來的雨。
在那裡,雨不是落下來的。
更像是遠方的地平線忽然站起身,朝你走來。
那天下午,光線一寸寸退去。
他們縮在車裡,等待世界重新亮起來。
就在這時,一隻蜘蛛從樹上爬了下來。
按照老師的說法,那已經不像蜘蛛了,更像某種從草原深處短暫經過的異獸。
巨大的腳影落在車頂上,雨聲忽然退到了遠方。
隔著一層濕漉漉的玻璃,他們抬頭望向車頂,那團黑色的身影正安靜地覆蓋著天空的一角。
我早已忘記那堂課後面還說了什麼。
但我一直記得那隻蜘蛛,記得世界忽然失去原本比例的那一刻。
在那之前,我對世界的理解來自課本、電視和家附近的街道。我以為蜘蛛就該是手掌大小,雨就是我所見過的樣子,人們的生活也大致相同。
那個故事第一次讓我意識到,世界並不是依照我的經驗展開的。
有些地方的天空不一樣。
有些地方的人不一樣。
有些地方的尺度甚至大到超出想像。
長大以後,我在人類學裡重新遇見了那隻蜘蛛。
人類學最迷人的地方,不是告訴我遙遠地方的人有多麼奇怪,而是讓我發現,原來自己習以為常的一切,也只是眾多可能性之一。
每一次閱讀民族誌,我都像當年坐在教室裡的小學生。
隔著一層薄薄的玻璃,望向某個陌生而巨大的世界。
當我翻開娥蘇拉.勒瑰恩的《黑暗的左手》,那種感覺又回來了。
只是這一次,從樹上緩緩爬下來的,不是一隻蜘蛛,而是一整個不同的人類世界。
第一次翻開它,我以為自己將讀到一部經典科幻小說。一位來自遙遠星際聯盟衣庫盟的特使,來到冰雪覆蓋的格森(冬星),試圖說服這顆孤立的行星加入人類共同體。
聽起來像外交故事,像政治寓言。
但讀著讀著,我感覺自己更像是在讀一本民族誌。一本關於另一種人類的民族誌。
在冬星上,許多我以為理所當然的事情,都不再理所當然。
人沒有固定的性別。
他們大部分時間既非男性,也非女性。每個月只有短暫的一段時間,身體會朝其中一個方向轉變。一個人生下孩子之後,也可能在未來成為另一個孩子的父親。
他們依然會愛、會恐懼、會嫉妒、會背叛,也會為朋友犧牲生命。
與我們不同的,或許不是人性,而是理解人性的方式。
小說結尾寫道:「來到一個新的世界,遇見新的人類種族。」我想,這也是閱讀《黑暗的左手》最貼切的感受。
剛開始,地球特使真力.艾總忍不住想替冬星人分類。
這個比較像男人。
那個比較像女人。
彷彿只有把對方放回熟悉的位置,才能真正理解他。
然而在冬星生活得愈久,那些原本牢固的界線開始鬆動。
曾經陌生的事物慢慢變得自然。
曾經理所當然的事物,反而開始覺得陌生。
直到後來,當艾覺努遇見來自地球的人時,陌生感竟然反過來了。
那些永遠固定為男性或女性的人,在他的眼裡竟顯得有些奇怪。
讀到這裡時,我想起人類學裡一個我很喜歡的觀點:人不是一種固定不變的存在,而是一個持續形成的過程(a process of becoming)。
我們總以為自己先是一個完整的人,然後才進入各種關係。
但有時候恰恰相反。
是我們遇見的人、生活過的地方,與身處其中的文化,一點一點塑造了我們理解世界的方式。
艾並沒有變成冬星人。
但冬星改變了他。
或者更準確地說,冬星改變了他觀看世界的方式。
而當觀看世界的方式改變,他也不再是原來的自己。
我原本以為,《黑暗的左手》講的是一個地球人如何理解外星人的故事。
後來才發現,勒瑰恩真正描寫的,是一個人如何失去原本觀看世界的方式,並在另一種可能性之中重新認識自己。
我是在夏天讀完這本書的。
書翻到一半時,冬星的風雪越過紙頁,慢慢覆蓋了我的世界。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走進那片沒有盡頭的雪原。
小說裡最打動我的部分,不是冬星各國的政治角力,也不是冬星人的性別設定,而是艾與埃斯特梵穿越冰原的旅程。
沒有魔王,沒有決戰,也沒有拯救世界。
只有兩個被各自世界放逐的人,拖著雪橇穿越無邊無際的冰原,在漫長的白雪與沉默之中並肩前行。
有時候我覺得,真正的友誼不是建立在相同之上,而是建立在差異之上。因為相同不需要橋梁,差異才需要。
真力.艾與埃斯特梵的友誼就是如此。
他們彼此誤解、彼此懷疑,卻在漫長的同行之中逐漸看見對方的真實模樣。
最後艾終於明白,阻礙自己的從來不是性別,而是恐懼——害怕一種超出自己經驗的存在形式,害怕承認自己熟悉的世界並非唯一可能。
或許也正因如此,《黑暗的左手》其實不是一本關於未來的小說,它談的不是如何征服宇宙,而是如何走向他人。
伊庫盟有條奇特的原則:第一位特使永遠獨自前往。因為一個外星人是訪客,兩個外星人就是侵略者。
我很喜歡這個設定。你必須先成為客人,先學會傾聽,先願意被改變,交流才真正開始。
或許這本書所做的事,不過就是在冰天雪地裡,替一句簡單的話搭起一座橋:不是我與它,不是我們與他們,而是我與你。
好的民族誌從來不是帶我們去觀看陌生人,而是透過陌生人重新看見自己。
它讓我們發現,那些以為理所當然的事情,其實只是某種文化所做出的選擇。
最難理解的文化,也許不是別人的文化,而是自己的文化。
當那些分類被拿掉之後,還剩下什麼?
性別只是入口。
勒瑰恩真正感興趣的,是那些界線被鬆動之後浮現出來的東西。
小說裡反覆出現一首詩:
「光明是黑暗的左手,
黑暗是光明的右手。
雙生合一,生命與死亡,
並肩躺臥,如情慾發的愛侶,
如同緊握的雙手,如同終點與道路。」
它幾乎就是整本書的註腳。
對勒瑰恩而言,光明並不是黑暗的反面。
正如男人與女人、生與死、敵人與朋友,都不是彼此的反面。
它們彼此定義,也彼此依存。
我想起圍棋大師吳清源談論圍棋的一席話。
他認為圍棋真正重要的,不是打敗對手,而是看見棋盤上黑白之間整體的流動。
棋局展開時,眼前不再只是對手,而是一種更大的秩序,一種彼此依存、彼此轉化的關係。
《黑暗的左手》帶給我的也是這種感受。
它沒有試圖用冬星人的世界取代地球人的世界。
它只是提醒我們:世界未必像我們以為的那樣涇渭分明。
而當我繼續往下讀,才發現性別還不是這本書最深的議題。
在冬星更深的地方,在冰原、黑暗與預言家的沉默之中,勒瑰恩真正想談的,或許是另一件事:我們該如何面對那些永遠無法被理解、被分類、被掌控的事物。
冬星人對此有一個名字。
他們稱之為——黑暗。
小說開頭便寫道:「他們所生育的子嗣當中,每個人的身後都附帶一塊黑暗。只要是在白晝,無論走到何處,這方黑暗總是亦步亦趨。」
在冬星人的神話裡,影子意味著死亡。
因為人誕生於肉身之中,所以死亡從誕生那一刻起,便追隨於他們足跡之下。
這個隱喻貫穿全書。
那些無法被理解的部分,就像影子。
無論走到哪裡,都在身後。
於是故事裡出現了寒達拉的預言師。
真力.艾向預言師提問未來。
預言師反問他:什麼事情是肯定無疑、可以預言,而且不可避免的呢?
他回答:我們終將一死。
預言師說:只有一種東西使生活得以繼續下去,那就是永恆的、令人難以忍受的不確定性:不知道下一步會發生什麼。
我才明白,寒達拉其實不是一個預言未來的教派,而是在教人如何與未知共處。
未來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們如何生活在不確定之中,如何與那些沒有答案的問題共處,以及如何接受生命本身的黑暗。
地平線上的史芬克斯,據說已經看過兩百萬次日出了。
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樣的時間。
如果一個人每天只觀看一次日出,那需要超過五千年。
而祂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
看著光線一次又一次越過地平線。
看著世界變得明亮,又緩緩沉入黑暗。
埃及人稱祂為「地平線之王」。
在祂身旁,有兩隻守望地平線的獅子。
一隻叫昨天。
一隻叫明天。
而祂始終凝視著兩者交會的地方。
《黑暗的左手》其實也是一尊史芬克斯。
它靜伏在光明與黑暗之間、男人與女人之間、生與死之間、確定與未知之間,向每一個經過的人提出一道古老的謎題:如果許多界線只是我們後來畫上的,那麼還有什麼是我們未曾看見的?
讀完整本書,我有一種站在地平線上的感覺:昨天在身後,明天在前方,而我站在中間。
像史芬克斯一樣,看著光與暗不斷交會,看著世界一次又一次誕生,也一次又一次消失。
就像多年以前坐在教室裡,抬頭望向那隻非洲蜘蛛一樣。
世界並沒有改變,
只是地平線又往遠方退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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