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書 49｜格雷安・葛林《愛情的盡頭》：愛情有時候不像愛情

我一直對那些發生在婚姻之外的愛情故事沒有太大的興趣。

倒不是因為道德感特別強烈，而是讀過一些之後，難免會產生某種疲倦感。人物往往被困在固定的軌道裡。相愛、猜疑、背叛、分離，情節可以千變萬化，但走到最後，似乎總是那幾種情緒。於是傷害不斷發生，讀者則站在旁邊看著他們受傷。讀到後來，甚至會忍不住想：除了這些之外，還有別的東西嗎？

因此，儘管曾在文學講座中多次聽見知名作家推薦格雷安・葛林的《愛情的盡頭》，也知道他是馬奎斯最喜歡的作家之一，這本書甚至被譽為史上描寫「外遇」最傑出的小說，我始終沒有特別急著找來讀。

推薦這本書的人，通常不太容易說清楚它究竟好在哪裡。

他們會提到二戰時期的倫敦、一位小說家與一位已婚女子的愛情，以及嫉妒、信仰和戰爭。說了許多，最後往往只留下同一句話：「你去看就知道了。」

我原本不太相信這樣的推薦方式，直到讀完才發現，這確實是一本很難用幾句話說清楚的小說。

剛開始閱讀的時候，我以為這是一部愛情小說。

讀到一半，我以為是一部推理小說。

闔上最後一頁，發現它似乎又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像一個人不斷追問自己的生命，最後卻發現問題根本不在原來以為的地方。

故事開始於一九四六年一月的一個雨夜。

戰爭剛剛結束，倫敦仍覆蓋在轟炸留下的陰影裡。街道潮濕，天空低垂，許多建築物殘留著受損後的痕跡。

葛林筆下的倫敦不像一般小說中的背景。城市本身就像一種情緒，某種已經結束卻尚未痊癒的狀態。戰爭結束了，但人還活在戰爭裡。某些東西已經失去了，但失去本身還沒有結束。

在這樣的夜晚裡，小說家墨瑞斯．班德瑞克再次遇見了亨利．邁爾斯。

兩個男人談起同一個女人：莎拉，亨利的妻子，也是班德瑞克曾經的情人。

然後回憶開始向前流動，回到一九四四年愛情尚未結束的時候。

或者更準確地說，回到某個人仍相信自己有能力留住愛情的時候。

小說開頭，班德瑞克對讀者說：「這是一個記述妒恨甚於情愛的故事。」

第一次讀到這句話時，相信大部分讀者都會接受。畢竟這是他的故事、他的愛情、他的痛苦、他的失去。如果連他都不知道自己在經歷什麼，又還有誰知道？

但繼續讀下去之後，我開始有些懷疑。

不是因為他說謊，而是因為他似乎並不真正了解自己。

他一直在解釋自己的感情，卻又不斷推翻自己的解釋。

他說自己恨莎拉，但他的記憶不這麼認為，身體也不這麼認為。

「門有聲音，」我說，「莎拉進來了。」

「噢，」亨利說，「那是女僕，她看電影去了。」

「不對，那是莎拉的腳步聲。」

班德瑞克跟莎拉分開一年半後再次相見，作者只用三句對白，就讓愛情的重量突然出現。

如果這是仇恨，那麼它未免太像愛情了。

班德瑞克是一個極不快樂的人。

「即使在愛的時刻，我也像個警察，正拚命蒐集一項尚未犯下的罪刑的證據。」

一個能夠安心接受愛的人，或許不需要如此忙碌。他不必不斷尋找證據，不必反覆驗證幸福，也不必時時確認自己會不會被拋棄。

究竟是一個多麼害怕失去的人，才會把愛情過得像偵查案件一樣。

他說，莎拉似乎已經把所有時間都給了他，但私底下一個人的時候，只要照著鏡子，看見一張布滿皺紋的臉和一條跛著的腿，就會忍不住問：「怎麼會是我呢？」

真正折磨他的或許不是莎拉有沒有離開，而是他從來沒有相信過自己值得被愛。

如果莎拉離開，那些藏在心裡的疑問就會被證實：

原來自己真的不夠好。

原來幸福只是暫時借來的東西。總有一天，一切都會被收回去。

所以他無法相信愛情，甚至連幸福本身都會讓他焦慮。

班德瑞克說：「由於我意識到愛情的盡頭，所以會和她起爭執。」

一般人總認為，是爭執導致分離。

葛林卻反過來寫，不是因為爭執太多而導致結束，而是因為太早看見結束，所以發生爭執。

班德瑞克不是在經歷愛情。他是在提前經歷失去。

當莎拉愛著他的時候，他已在預想她終將離開的那一天。

當兩人最快樂的時候，他已經開始替未來的崩潰做準備。

好像只要提前知道災難的形狀，災難就不會那麼可怕。

然而我們都知道事情不是這樣。許多痛苦不會因為提前預習而減輕，只是會變得格外漫長。

而莎拉剛好是另一種人。

她對班德瑞克說：「我從來沒有愛過任何人或任何事物像愛你一樣。」

班德瑞克描述時說：「我們大多數人對於說出這麼完整的一番話都會退縮不前。我們會記起許多事、會預見許多事，也會懷疑。但她沒有懷疑。要緊的只是這個時刻。」

這不只是兩個個體的差異，是兩種生命態度的差異。

對班德瑞克而言，當前是永遠不存在的，時間不是去年就是下個星期。

他的問題不是不夠愛，而是無法停留在愛裡。

我讀到後面卻覺得，最寂寞的人不是班德瑞克，也不是那個被妻子背叛的亨利，而是莎拉。

她被兩個男人愛著，卻始終沒有真正被理解。

丈夫長年忽略她，情人不停懷疑她。

有一次她說：「你知道他從來沒有真正注意到我，好多年來都是這樣。」

許多人的孤獨並不是沒有人愛，而是從未有人真正看見自己。

被需要不是被理解，被愛也不一定是被看見。

有時候人只是透過另一個人來確認自己的存在，而不是真的理解對方正在想什麼。

莎拉始終被困在這樣的孤獨裡。

小說後半段開始變成某種推理小說。

班德瑞克追查莎拉留下的線索，追查她的日記，追查她離開的原因，試圖替所有事情找到一個答案。

然而真相沒有解決問題。

知道原因之後，愛情沒有回來，失去沒有消失，思念也沒有因此停止。

原來真相和救贖不是同一件事。

就在這個時候，宗教緩慢地走進小說裡。

我起初以為宗教只是故事的背景，後來發現它是另一條與愛情並行的線索。

班德瑞克認為愛情應該足夠填補孤獨、足夠抵抗失去、足夠成為生命的中心。

但莎拉慢慢開始相信另一件事。也許愛情並不夠。也許人還需要某種更大的東西，某種能夠在愛情消失之後仍然留下來的東西。

小說裡反覆提到一個意象：荒漠。

莎拉說：「我知道他害怕的是萬一我們的愛情結束之後，會包圍在他四周的那片沙漠。」

她比班德瑞克更了解班德瑞克。因為班德瑞克真正害怕的不是失去莎拉，而是失去莎拉之後，自己會變成什麼樣的人。

班德瑞克後來逐漸發現，自己真正在對抗的不是莎拉，不是情敵，而是命運，是生命裡那些不受控制的部分。

是你明明深愛一個人，卻不能保證她永遠留下。

是你明明竭盡全力，故事卻仍然朝另一個方向發展。

小說家最大的誘惑，或許是創造一個可以完全控制的世界。

在小說裡，角色什麼時候出現、什麼時候離開、什麼時候相愛、什麼時候死亡，都由作者決定。

現實卻完全不同。現實中的人不知道自己的故事將通往何處，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故事的主角。

這部小說以愛情為入口，以真相為階梯，最後抵達命運。

小說開頭，班德瑞克說：「故事是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的。」

小說最後，班德瑞克說：「小說必須在某個地方結束，但是我開始相信這些年來我的真實主義是錯的，因為生命中沒有一件事情似乎會結束。」

這兩句話隔著整本書相望，像是全書的註解，映照出班德瑞克在經歷這一切之後，對生命有了不同的理解。

書名為《愛情的盡頭》。但作者一直在說明愛沒有盡頭，至少不是我們以為的那種盡頭。

思念沒有結束，失去沒有結束，甚至連仇恨也沒有真正結束。

班德瑞克原本以為自己正在寫一個仇恨的故事，最後卻承認：「或許我的仇恨其實是和愛同樣的欠缺。」

仇恨不再是愛的反面，反而成為愛無處安放時留下的陰影。

我們以為愛是一種情感，其實愛更像是一種觀看方式。 當我們愛一個人時，世界的光線會跟著改變，房間的聲音會改變，時間流動的速度會改變，甚至一個人的腳步聲，也會變成無法忘記的事情。而這種改變並不會因為關係結束而消失。 那些記憶、那些觀看世界的方式，以及那個因為某個人而改變、再也無法回到原狀的自己。 有些人離開了，有些關係結束了。 但我們始終活在那些愛過別人的痕跡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