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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書 41 安.納波利塔諾《美好是你》:不圓的月亮也在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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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總覺得,人與世界之間隔著一道薄薄的海。 潮水從記憶的斜坡湧來的時候,我們往往沒有察覺,只是走著走著,腳邊便濕了一圈。 閱讀《美好是你》時,我經常被潮聲追上。書裡的人物像海邊散落的石頭,有些被磨得光亮,有些仍保持著初次斷裂時的稜角。拾起任何一顆,都能看到一道年代久遠且鮮明的裂縫; 因為那道裂縫,知道它曾完整地嵌在某片地層裡。 這本小說的核心不是愛本身,而是 愛之後,殘留在每個人身上那道被光照到的缺口。 也因為那道缺口,我在每個角色的身上,都看到了某部分的自己。 在威廉身上,我看見曾經努力「不要消失」的自己。 威廉讓我想起自己最初的形狀。那個以為自己必須更輕、更薄,不給任何人添麻煩的孩子。 他總站在眾人目光之外,手裡握著一顆籃球,像抓住一個能讓自己站穩的東西。 學會運球後,他發現東西如果能反覆落地,就不會輕易掉下去。每一次的彈跳聲都是世界的回應,提醒他還存在著。 我也有過那樣的年紀,用表現換取認可,用乖巧換取接受,用沉默換取安全。在威廉身上,看見一件殘酷又真實的事——生命中總會有一刻,你將被迫面對:如果我不是那個符合他人期待的人,我還能是誰? 我想,那是每個人終究會遇到的一扇門,不是通往前方,而是通往內在。 在帕達瓦諾四姊妹身上,我看見自己不同的模樣。 茱莉雅,是努力想掌控人生的我:認為只要方向正確,相信「把所有步驟都做好,就能得到想要的結果」。 希薇,是追問自己想成為什麼的我:已經不是以前的自己,但尚未成為即將變成的那個人,不敢面對真正的渴望,直到某天發現,原來讓光進來,比努力抵抗黑暗更重要。 瑟西莉雅,是用創作承接傷痛的我:那些碎裂我無力修補,只能加以描繪、整理、理解,讓觀察替代承擔,為情緒清出一條可以安放的出口。 愛芙琳,是柔軟卻不願示弱的我:明明心裡藏著不安,卻想以最溫和的方式守護珍視的一切。 看著她們,我忽然明白,我之所以如此喜歡這個故事,是因為我也是她們。 這是一部關於家族記憶的小說,愛跨越世代,像一條緩慢流動的河流,沖刷、磨蝕,也滋養著每個靈魂。 整體敘事看似線性,閱讀時,我卻彷彿跌入另一種時間,不是被事件推著走,而是心的潮汐在暗處牽引。 人物的命運不是由事件決定,而是由他們能承受多少感受、能看見多少自己而決定。 那些重要的轉折——崩潰、理解、離開、原諒,都不是在劇烈的時刻誕生,而是在某個微不可察的瞬間生成:呼吸變得慢了一拍,肩膀忽然垂下,看向某人的眼神...

推書No.40 康拉德.勞倫茲《所羅門王的指環:與蟲魚鳥獸親密對話》:世界先寫在牠們身上,再寫在我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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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未有公路時,人類是否想過往天空尋找指引? 向來以為路是外界劃定的,可真正引路的,或許是那些比我們更早在地球行走、游動、飛翔的生物。牠們的遷徙、叫聲、舞蹈,在人類還不懂記錄方向之前,就已經教會我們如何與環境共處。 我從小喜歡大自然,現在依舊如此。童年的記憶,總是伴著小動物的身影一起浮現。我像一隻野貓,沿著林間小路漫無目的地探索,那些比我更早適應周遭的生命:麻雀、蜥蜴、青蛙……牠們的移動、停頓、試探、閃躲,像一種更古老的語言。我不確定自己在看什麼、學什麼,只是默默跟著牠們前行。 多年後讀到《所羅門王的指環:與蟲魚鳥獸親密對話》時,我才明白:那或許正是最初的學習,不靠語言,而靠觀看;不靠推論,而靠走近。 作者康拉德.勞倫茲是奧地利動物學家,被譽為「動物行為學之父」,可在他的筆下,他更像一位嚴謹又略帶頑固的朋友。他帶你走到多瑙河畔,讓你聞到潮濕冰涼的水,聽到渡鴉嘹亮的叫聲,看著候鳥貼著河面飛翔,接著才慢慢說起他所熟悉的「動物的私生活」。 在那些故事之中,穴鳥的篇章像一則黑色的城市寓言。牠們的行為裡,藏著關於記憶與傳遞的集體秩序。 牠們用距離、姿態、甚至一瞬的眼神完成交流。你會看到恐懼如何傳染,敵人如何被記住。群體的反射快得驚人——一隻穴鳥發出警告,其他穴鳥未必知道發生了什麼,但牠們會本能反應,全都跟著衝上去。 一旦被認定為「敵人」,哪怕什麼都沒做,也會永遠被追逐。 這樣的場景,不熟悉嗎? 我們也曾像被驚動的穴鳥,被指向、被煽動,以為那是正義,多半只是重演一種被傳遞的反應。理性,並不總站在行為之前。 動物常常迫使我們重新校準自己。所謂「人性弱點」,可能比人類還古老。我們並不比牠們更文明,只是換上一套更體面的說法,繼續做同樣的事。 接著,書的重心偏移。不只談動物,也開始指向人類。 作者拋下一個簡單卻難以回答的問題:哪些被囚禁的動物,才是真正痛苦的? 不是獅子(牠不愛動,可能是猛獸中最懶的),不是老鷹(相較於燕雀或鸚鵡,猛禽未必如想像聰明),而是那些聰明、心智活躍,對世界保持敏銳,卻被困在狹小空間的生命。 牠們受困的不只是身體,還有嚮往自由與尊嚴的心靈。 例如狼和狐狸這些天生需要奔跑的動物,卻只能在狹窄的欄舍裡踱步;被剪翅的水鳥,不知道自己已失去飛行能力,只是忠實地遵從內在的召喚。 遷徙季節一到,牠們仍不停嘗試起飛,從池塘背面一側助跑、拍翅、昂起脖子、發出洪亮叫聲,然後一次又...

推書No.39 羅伯特‧查爾斯‧威爾森《時間迴旋》:當宇宙開始倒數,人類如何尋找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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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中有沒有其他的存在,或許是我生命中最初的提問。 「你看,那是月球喔。」 「月球上也有人類嗎?」 「這個嘛……或許有喔!」 生活中,我們僅能根據自己置身何處,用手指認圍繞在身旁的事物,持續擴展已知的邊界。而我們提出的問題,決定了哪些故事能帶來最有用的解答。 卡爾維諾曾形容,地球是顆「懸掛在陽光上的塵埃」。每當我看到光線從雲層之間穿透而出,莊嚴的感覺油然而生,心想雲朵的背後必然存在某種力量——超越人類、違反常理,卻以壓倒性的姿態召喚著我的想像。 隨著宇宙時間軸前行,從最初的混沌,催生出恆星和星系,再到生命和意識等有序結構。如今我已學會走路,路上每個隆起或陷落都像是故意想使我失去平衡,阻擾我找出通往更高樓頂的路徑,以看見不同色調的日出。 即使不斷迷路,仍想好好地眺望世界,試著掌握其中的模式。 不斷擴張的宇宙,也有結束的一天。不管科技如何幫助人類,人類終將無法翻轉這個命定結局的走向,那是無窮疑問的出發點,也是我們無法停止探索的底層原因。 或許正因如此,當我讀到《時間迴旋》時,立刻被它所描繪的宇宙觀吸引。 這本書不是把複雜的人際關係、太空科技與各種衝突一股腦地塞入其中的大雜燴,而是把紮實的科學知識與嶄新的想像巧妙融合,重新灌注一種古老而深邃的靈魂,讓人類與宇宙之間的連結彷彿從原初的黑暗中再次破殼而生。 儘管如此,還是有一個根本性的提問:我是誰?我在追求什麼?我要往哪裡去? 世上許多人都把自己放在一個虛構框架裡,我當然也不例外。 拉開曬舊的窗簾,推開窗戶,伸出腦袋仰望略帶寒意的天空。肉眼可見的星星就像被圖釘釘在天幕上,長久在同樣位置上一動也不動。我豎起耳朵,彷彿聽見那些劃過天際的星辰們,在暢通無阻的宇宙中與彼此偶然相遇,它們與我相隔數萬光年的距離,沒有語言的交流,沒有任何的承諾。 而在小說的開頭,一個平凡無奇的夜晚,一瞬間,星星全都消失了。天空徹底黑了下來,不是單一的黑,而是把各種顏色一層又一層塗抹上去的那種黑。 《時間迴旋》中的主角:傑森、黛安,以及「我」(泰勒)便是在這樣深不可測的黑暗中摸索前行。 在往後的歲月裡,小孩子在成長的過程中再也沒有親眼看過星星與月亮。 人們失去的不是天上的幾顆星星而已,面對「鴉雀無聲」的天空,人們對自己在宇宙中所處的位置失去了信賴感。 「地球是圓的,月亮繞著地球,地球環繞著太陽。」對於一般人來說,他們理解的宇宙僅止於此。當這種信賴感被剝奪時,...